陳耀南談中國文化

著名文史學家、香港大學榮休教授陳耀南日前於澳洲雪梨逝世，享壽八十五歲。陳教授絳帳傳薪，桃李滿天下，知名學生包括許冠傑、梁錦松、吳錫輝、葉漢良等。

陳耀南生於太平洋戰爭爆發那年，出世不久便被人領養，到十五六歲才得悉自己的身世。養父母對待陳耀南，視同己出，陳感恩不已。十七歲，陳獲獎學金入讀崇基學院，最初是化學系高材生，後來轉攻中國文學，以優異成績畢業。當時的崇基副校長芮陶菴博士（Dr. Andrew T. Roy）本打算保送陳耀南到哈佛深造，但陳念及養母年老多病，決定侍奉慈親，放棄大好的留學機會。

正因為有這番人生曲折，陳耀南才入讀羅富國師範學院，其後得以在英華書院執教鞭，作育出許多英才。教學之餘，陳耀南進修不輟，於中文大學取得學士學位，復於香港大學得碩士及博士學位，專研清代駢文和魏源思想。這段人生歷程，不僅是陳耀南的治學之路，也是香港戰後文人學者成長的縮影。

陳耀南一生筆耕頗勤，著作既有雅俗共賞的《中國文化對談錄》、《古文今讀》，亦有學術專著如《清代駢文通義》、《魏源研究》等。我自己最喜歡的一本，是大眾應該覺得非常「趕客」的《清代駢文通義》（我向來嗜讀駢文，純屬個人喜好）。此書在1977年由台灣學生書局出版，原是陳耀南1967、68兩年在港大唸碩士時的論文。陳在該書自序中謙稱，自己在英華的教學工作繁重，研究時「綆短汲深，實在有負導師接引的美意」。

駢文（駢，粵音讀作「便宜」的便）是中國獨有的文體，簡單來說，指那些由偶句巧妙編成的文章，這些偶句多用典故，須符合平仄諧協的聲律要求，不容易寫，要寫得好就更難。據從前精於此道的文人所說，六朝文才是駢體楷模，不是用典夠多、對仗工整就叫好，因為前者炫博，後者纖弱，都不算高手之作。要寫出「正宗」駢文，他們有一句像武俠小說家想像出來的秘訣，叫「潛氣內轉，上抗下墜」！

廿六七歲的年輕中學教師陳耀南，當時就是一邊工作，一邊研究這種已經式微、彷彿秘學的老古董文藝。此書雖屬陳的少作，但它彌補前賢駢文論著（如錢基博《駢文通義》、劉麟生《中國駢文史》等）所未及，洋洋灑灑點評近百位清代駢文家，窮源溯流，別家分派，抑揚辭藻，咀嚼英華，令我獲益匪淺，誠如陳的老師王韶生在序中稱許：「（陳子耀南）吐文萬牒，無非夜光之珠；淬厲朞年，鬱成宵練之劍。謹嚴體製，評隲才華，有足多者。」

除了溫文儒雅的學者一面，陳耀南在九十年代也跟鄭經翰、黃毓民等人主持亞視的時評節目《龍門陣》，展現出「名嘴」敢面的一面。最為大眾津津樂道的一幕，大概是1994年前立法局議員馮檢基出任「港事顧問」後，陳耀南在節目上當面罵他：「馮檢基，你真是無恥到了極點！」（見2018年12月4日《蘋果日報》古德明的專欄文章〈馮檢基一以貫之〉）

也是這一年，陳耀南舉家移民澳洲。後來陳在雪梨受洗，成為基督徒，也繼續以不同形式講授中國文化。2007及2009年，陳耀南兩度受邀回港大，教授杜詩和對聯，深受學生愛戴。我讀陳先生的書，最欣賞是他「食古能化」，且有批判精神。

例如他大費心力研究清代駢文，卻沒有一味賣花讚花香，反而直指清代駢文「境狹而調腐」，說：「駢文題材之狹，心靈之梏，亦以清代為最烈。」又說時移世易，駢文「但供廟堂」、「不周今用」，勢必衰微。這樣的自省精神和批判態度，也見於他對中國文化的整體批評上，試看他在〈「先入為主」與「先入，為主」〉一文所說：

「我很同意許多海外華人基督徒的信念：神要我們遷徙流離到異邦，就是給我們更好的機會反省自己，反省祖國的文化與歷史。聽不到原罪、懺悔的坦率呼喚，我們在語文藝術上洋溢謙虛，而其實不真正懂得謙卑，於是偏向人治，容易領袖崇拜，以至幾億萬人屈從一個人的狂妄。缺乏替神管家、對神忠實的實事求事的理念，於是我們從古到今都不斷地假、大、空來欺人欺己。

「中國幾千年歷史上許多罪惡，產生於帝主專制，帝主專制就是一個人向許多人放縱情慾，許多人向一個人展現奴性。自己要做人間之神，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惡。」

在《中國文化對談錄》一書中，陳先生也發過類似的一番「大逆不道」議論：「做皇帝的，要事先考核及格，要有任期，權力要有限制；幹不好的，老百姓可以有合理的方法把他拉下台。」（見〈皇帝與神仙——中國文化的困境〉）

以上的論調，不是一般「大中華膠」或所謂「國學大師」願意公開發表的。在上一兩輩講「之乎者也」的文人學者中，陳耀南學術成就或許不算最高，但他對後來香港文化人的影響，應該最大。不用說「歌神」許冠傑的中文是他教的，就連寫紫微斗數的葉漢良先生，多年來在術數論著中批判中國傳統價值觀，也似乎是受到老師陳耀南的影響。

例如葉漢良評註《女命骨髓賦》，談及關乎祠堂和家族倫理的「廉貞星」時，就直指它「一成為極端的原教旨主義文化，便會變成了禮教吃人的元兇」。這論調跟陳耀南〈女才無才豈是德〉所講的，可謂如出一轍、殊途同歸。當年若沒有在英華受過陳的教導，不知道葉先生看待斗數的思維還會不會一樣呢？

近幾年，陳耀南在YouTube上用私塾先生的腔調，以粵語吟詠詩詞，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沉鬱頓挫，動人心魄。陳教授說，傳統詩詞用普通話讀，由於缺乏入聲，聽起來缺乏音樂感，聲音平平滑過，沒有力量；相比之下，粵語有九個聲調，尤其是入聲發音短促、點到即止，在抒發感情時帶有一種抑制感，而在此種抑制之中，反而越發表現到感情的深厚（注1）。他的粵吟十分動聽，我很喜歡，如今他撒手塵寰，不知道還有人能再彈廣陵散嗎？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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