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澤連斯基到邱吉爾

3月8日下午，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透過視像會議跟英國國會連線，成為英國史上首位在下議院演說的外國領袖。現場座無虛席，英國政界要人都來了，有官員甚至得坐在階梯或靠着欄杆聆聽。這場歷史性演講結束後，全場起立鼓掌，英媒更比擬為邱吉爾的演說。

澤連斯基的演說不長，約十分鐘，言簡意賅，還援引莎翁與邱吉爾名句，英國人聽來，自然特別容易被打動。他先講述過去十三日，俄羅斯如何炮擊醫院、教堂和平民，殺死超過五十名兒童，罪行滔天；又講述烏克蘭舉國上下如何負隅頑抗，保衛家園，令俄軍傷亡慘重，萬兵喪命。反覆強調的重點，是烏克蘭人絕不投降。

表明了烏克蘭決一死戰的意志後，澤連斯基就針對他的英國聽眾，接連引用了兩段在英國家傳戶曉的話，首先是莎劇Hamlet的名句「to be or not to be」：

The question for us now is to be or not to be. You know this Shakespearean question well. Thirteen days ago, this question could have been asked but now I can give you a definitive answer. It’s definitely yes, to be.

（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存在抑或死亡」，大家都知道這條莎士比亞問題。十三天前，你還可以這樣問，但現在我可斬釘截鐵答你：要存在。）

To be or not to be，其實很難中譯，因為那「be」字不僅指「生存」，也涉及「是誰」的問題。如果純粹為了活命，烏克蘭人在Day 1投降不就一了百了嗎？烏克蘭人知道要付出龐大代價，包括痛失至親，也決心要打這場仗，就是因為「所欲有甚於生者」——即烏克蘭人的身分和尊嚴。

澤連斯基以莎翁金句明志後，復引用邱吉爾的著名演說，勾起英人對二戰的集體回憶，希望鼓動他們進一步相助，共抗邪惡：

And I would like to remind you the words that the United Kingdom have already heard, which are important again. We will not give up and we will not lose.

（但願你們記起那些英國人早已聽過的話，那些話再次顯得重要。 我們不會放棄，我們不會輸。）

We will fight until the end, at sea, in the air. We will continue fighting for our land, whatever the cost. We will fight in the forests, in the fields, on the shores, in the streets.

（我們將戰鬥到底，在海上，在空中。我們將繼續為國土而戰，不惜一切。我們將在森林，在田野，在海岸，在街道上戰鬥。）

以上一段話，正呼應邱吉爾1940年6月4日在下議院發表的「我們將在沙灘上戰鬥」（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的經典演講。邱吉爾表明絕不與虎謀皮，必須與納粹德軍戰鬥到底，並重申勝利即使如何遙遠艱難，最終仍會來臨。那演說最廣為人知的一節，正是澤連斯基今日所講的那段。

邱吉爾那段話為何那麼震撼人心呢？讓我們看看其中幾句精華：

We shall go on to the end. We shall fight in France, we shall fight on the seas and oceans, we shall fight with growing confidence and growing strength in the air, we shall defend our island, whatever the cost may be. 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 we shall fight on the landing grounds, we shall fight in the fields and in the streets, we shall fight in the hills;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 [...]

（我們將堅持到底。我們將在法國戰鬥，我們將在海洋戰鬥，我們將信心日堅，力量日強，在空中戰鬥，我們將保衛這個島國，不惜一切。我們將在海灘上戰鬥，我們將在着陸地上戰鬥，我們將在田野和街道上戰鬥，我們將在山丘上戰鬥；我們永不投降 [...]）

這段氣勢磅礴的講辭之所以那樣成功，除了刻意重複「We shall⋯」句式，以表達堅定的意志外，還有一較少人留意到的因素：邱吉爾選取的字，九成以上根源於「盎格魯-撒克遜語」（Anglo-Saxon），即「古英語」，而非以法語或拉丁語為源頭的字詞。

這個選字原則，並非為了彰顯本國民族優越性，而是因為由「古英語」衍生的字，都以單音節居多，短促有勁，易入人心。以上述一段為例，關鍵的「we shall fight」三字固然都來自古英語，而全段話不屬於盎格魯-撒克遜語的，原來只有五字——ocean、confidence、air、defend 和surrender。

特別留意最後「surrender」這個三音節字，若改成古英語系列的「give up」（像澤連斯基演說的英譯那樣），節奏就會顯得急促，少了一種審慎周慮的重量。可見邱吉爾的英語演說，的確字斟句酌，語文根柢淺一點也辦不到。

戰爭，除了是真槍實彈之戰，其實也是語言文化之戰。不要忘記普京入侵烏克蘭，其中一個他拋出來的理由就是：烏克蘭境內說俄語的族群正被「滅絕」，所以他要挺身而出拯救這些人。

澤連斯基的演說能力也許不如邱吉爾，但他面對邪惡勢力的勇氣、鬥志和決心，必然光耀青史，與昔日英雄互相輝映。

*
澤連斯基的國會演說：

連普京也阻不了中国人口販子

今日所見最心寒的新聞，該是以下一則。

據烏克蘭國家邊防局消息，昨天有兩個中国籍男人帶着兩個嬰兒，試圖穿越烏克蘭切爾諾夫策（Chernovtsy）邊境，步行至羅馬尼亞。

邊防局人員發現二人後，將他們截停，並索閱嬰兒出生證明文件。但兩人未能出示。問嬰兒從哪裏來，則支吾以對。其後邊防局查出，他們不久前入境時，並未帶同嬰兒。兩人現已被捕，嬰兒則暫交邊防局人員照顧。（注1）

這兩個中国人是否人口販子呢？據現時所見資料，甚有可能。當下中国的人販子有多猖獗，在徐州「鎖鏈女」身上已見一斑。如今「鎖鏈女」下落不明，她的真身是否李瑩，背後牽連什麼人，恐怕永不會水落石出。拐帶、販人的元兇長期能逍遙法外，正是中国販人業歷久不衰的原因之一。

眾所週知，中国人自古以來就販賣人口，而且還是合法的。《周禮》載有「質人」一職，「掌成市之貨賄、人民、牛馬、兵器、珍異。」即負責估定市場各項貨物的價格，留意其中就有「人民」這一項交易買賣。

買賣人口作奴婢，自古是閒事。唐朝盛世，豪門貴族都流行買「黑奴」，古人叫「崑崙奴」。崑崙奴膚黑，身材矮小，多來自東南亞，應包括尼格利陀人（Negrito）。他們雖叫「崑崙奴」，但跟崑崙山並無關係，學界對這名字，似乎未有合理解釋。

我妄自猜測，「崑崙」當作「黑」或「深色」解，指其膚色。我唸古希臘荷馬史詩，認識一個字「κυάνεος 」（kuaneos），正是解「黑」，讀音頗似「崑崙」。據古希臘語學者研究，此字借自古代安納托利亞語（Anatolian），而安納托利亞是亞洲西南半島，今屬土耳其領土。「崑崙奴」的「崑崙」會否源自安納托利亞語呢？尚待考證。

言歸正傳。既然人口有市有價，自然就有拐賣，這種惡行當然也不始於今天。「鎖鏈女」事件固然令人髮指，但在中國史上，卻遠非最駭人聽聞的一樁。清人吳熾昌在道、咸年間所寫的《續客窗閒話》，卷八說乾隆初年，浙江出現了一個集連環殺手、拐子佬和食人狂於一身的集團，首領是富子文、其妻富沈氏及兒子富大。

富家父子糾合了一伙人，專門拐帶兒童，這些兒童各有悲慘下場：有些會在五月初五被殺掉「以祭邪神」；有些被吃掉，骨頭則煉成聲稱可以療疫症、墮私胎的藥丸；有些被富氏用刀砍成甩皮甩骨的怪物，「轉賣丐船行乞」。受害者不計其數。

後來富氏一黨被捕，聽審民眾怒不可遏，有幾個人上前把富大直接毆打至死（似乎官府也沒追究），而富子文則心臟病發暴斃（可算便宜了他），餘黨盡皆處死。後又查出，這犯罪集團在江浙間用來拐賣人口的船，竟有超過170隻。以上是十八世紀發生在中國的真人真事。

事隔二百多年，中国販賣人口業依然興旺。會否有人像富氏父子一樣變態，把孩童殺掉製藥煉丹呢？難說。但如果趁着人家戰亂去拐帶嬰兒也做得出，還有什麼不可能呢？

注

1
英文